6.17.2009

尋找神探伽俐略的原材料

人能夠投胎轉世嗎?生於16世紀的意大利物理學及天文學家伽俐略(Galileo Galilei),因為隔空支持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的日心學說,思想大幅度超越了同代人,終於受到羅馬宗教法庭的審判,被迫承認自己的見解出錯,受到終身監禁的懲罰,其後改為在家軟禁。

1642年逝世的天才伽俐略,一定是有未了的心願,所以才會在21世紀寄生於推理小說中,在文字與電影中復活,成為大受歡迎、不會受質疑的角色。他的載體,當然是近期人氣旺盛的推理小說《神探伽俐略》系列,書裏的天才物理學家湯川學,聽到輸迴說一定會露出不屑的笑容,然後吐出口頭禪:「所有現象都可以解釋的。即是在說,輪迴轉世不能證明是錯,所以也不可能說對,而自稱『轉世』的罪犯,遲早也會無所循形。」

但是,我卻在《伽俐略》小說裏嗅到漫畫的味道,看到故事的前世今生。噢,原作者東野圭吾先生,請問你喜歡看漫畫嗎?想成為推理小說家的朋友們,快從漫畫中找出塑造下一個伽俐略的原材料吧。先旨聲明,熱門的推理漫畫都不在此列,這裏精選的都是意想不到之作。

創作之神任何一位日本的文化人,沒有誰在聽到手塚治蟲的大名後不存敬畏之心。這位逝世了十多年的漫畫之神,影響力有增無減,甚至被當然民族英雄般膜拜。看過手塚的作品,就知道他受之無愧,甚至已成為跨媒體的「創作之神」,而現今世代的所謂創新思維,他早在數十年前就想到了,而且都記錄在畫紙上。

手塚治蟲遺世的數百部漫畫,其實都值得一看。早在半個世紀前開始,其作品就以環保、反戰、探究科學精神、反省人類文明、探討宗教歷史等作主題,極度前瞻的視野,慶幸沒有如伽俐略般被排斥,反而在世界各國遍地開花,對任何有志創作的人來說,手塚漫畫都是一座寶庫。

《MW毒氣風暴》一直是備受忽略的手塚作品,要不是為了紀念手塚誕生80周年而拍成電影,並且選定由《交響情人夢》劇中飾演「千秋王子」的型男玉木宏擔當男主角,大概沒有太多漫畫迷知道它的存在吧?但是,只要看過這部3冊完的漫畫,就知道其價值不會因電影加重,反而替一眾型男和導演擔心起來:如何才能把角色與故事捏拿得準呢?

故事其佈局之精妙,實在令人為之瞠目結舌。手塚在後記中寫道:「我想繪畫一個突破一貫風格的冒險故事,於是便構思了這作品。故事描述了社會上各種罪惡──暴力、背叛、強姦、獸慾,盲從……尤其是政治最醜惡的一面。可是至今最遺憾的,是未能充分描繪便將故事結束,這是此書的最大敗筆。」從故事情節來看,作者所指的「冒險」,可能不是書裏的主角,而是漫畫家自身處境。大師開宗明義要衝破道德樊籬,已不是情色或色情的些微爭拗,而是一部多角度的爭議性禁忌作品。

漫畫講述富家子結城美智雄在小島上被不良少年擄走,他遭年紀稍長的賀來裕太郎禁錮在山洞裏,賀來對貌如少女的結城動了心,竟情不自禁地侵犯了他,上演離經判道的少年性愛(Boy’s Love)場面。兩人苦等多時仍無人折返,詎料走出村落時,卻發現島上數百名村民全部吸入毒離奇暴斃,正當震驚萬分之時,結城亦出現中毒跡象,賀城立即帶他乘小船逃走。

結城和賀來成為小島上的倖存者,但慘劇一直被跨過政府聯手隱瞞。15年後,結城已是銀行內的青年才俊,輕易迷倒身邊所有女性,其兄是著名的歌舞伎藝人;而賀來則成為神父,但兩人的斷背情卻一直持續。結城查出慘劇元凶是島上的MW毒氣泄漏了,自已亦受到後遺症折騰。他暗地裏做盡壞事,殺人放火綁架強姦無所不為,並特別針對與毒氣相關的人員作出報復。

賀來知道結城所作的惡,宗教信仰令他拒絕與魔鬼同謀,但他與結城有着難以割斷的肉體關係,加上兩人的患難經歷,賀來終於也無法放下心愛的男人,成為結城的幫兇。當結城知道自已生命將盡,而尋找MW毒氣並不是為了報復,而是要找人集體陪葬,為了實現他的兇殘大計,牲犧靈魂亦在所不惜。

正如手塚所說,書裏充滿各種罪惡,喪失了人類千年以來建立的道德觀,那些少年男同性戀的場面,甚至令這部作品被列入「BL漫畫系列」,不知手塚知道後會如何反應。若說結城是魔鬼,他卻是那種讓人願意奉上靈魂的魅力惡魔,他強暴女性,卻令對方瘋狂愛他;面對小孩、女子或老人,依然能若無其事地下毒手殺人,還有同性戀、人獸交等情節,需知道,這是1976年在日本《Big Comic》刊載的故事,居然沒有道德團體去抗議要求停刊,而且還能結集成書,說到底都不算是敗筆了。手塚大師,你可以安息了,而電影的官方網站為:http://mw.gyao.jp/。

昆蟲的生存哲學
據說,蟑螂的生命力要比人類頑強得多!弱肉強食的昆蟲世界裏,要存活下來絕不容易,推理小說裏的殺人高手,最好就像一隻會隨時改變形態的昆蟲,讓人無法捕足。手塚的另一部作品《人間昆蟲記》,女主角十村十枝子就像是擁有擬態技能的毒蜘蛛,可以在短時間內變成任何人,而且還讓對方心甘情願被吃掉。

十枝子表面上是出色女演員、導演、計設師及作家,但她從來沒有自創的個性,天份就能「複製」別人的才能。天才們當發現十枝子可在短時間內達到自己的境界,除了怨恨,就只剩下嫉妒,嫉妒她的天資,最終不是自殺,就是被殺。

十枝子連最愛的瞭太郎都不放過,把對方的設計圖盜用了,自已成為知名設計師,對方最淪為殺人犯。讀者都以為十枝子會為愛而醒悟,但是她沒有,當知道瞭太郎的下場,只傷心了一剎那,然後繼續自己的生存之道,還遠走希臘找到新天地,但當她獨自站在歷史古跡前,卻只能茫然地呢喃:「我……很寂寞啊……快要被風吹走了……」手塚寫這個故事時,世界正處於繁榮與動盪交錯的年代,而所有角色的名字都是參照昆蟲而命名,因為他認為,昆蟲世界正是人類社會的寫照。

而驚慄漫畫大師楳圖一雄的作品,亦是推理小說家的上佳參考書。《漂流教室》的名氣大盛,不用多說了,另一推薦則是五冊完的《洗禮》,漫畫家以心理學角度去解釋詭異的故事,令人反思何謂異常,何謂正常。書中主角最後指着讀者質問:「不正常的人,自己是感覺不到這情況的,之後遇說有這種感覺的人才是不正常!在發了狂的世界中,如果只有一個人沒有發狂,那麼你認為到底是哪一方在發狂呢?」這番話在失了控的時勢中,隨時適用。

故事由一位美麗的女演員開始,她擔心自己年老色衰,美貌無以為繼,因而接受醫生的建議,誕下女兒後悉心培育,再靜待適當時機移植腦袋。手術後,小女孩那未成熟的身軀卻內藏成人的思想,她想得到老師的愛,便想盡辦法把對方的妻子趕走。但真相揭開,卻是醫生已死,母親仍在生,女孩在思想上「成全」了母親的願望,幻想變成母親而已。

別把罪犯當怪物

在推理小說中,時間往往是解破謎底的關鍵,犯人的年齡則與刑期息息相關,不少國家都設有豁免刑責的年齡,不會追究太年幼的「罪犯」。但時勢複雜,年輕人越來越早熟,年齡界線有時就成為犯下重罪借口。《少年犯罪事件簿之檢察官木曾川辦案實錄》就記載了許多案例,講述年輕人犯案的心態,但書裏不單祇有少年犯,還有更多是各個年齡層的犯人。

檢察官木曾川原本立志成為動物學家,但修讀法律的妻子卻被歹徒殺死,他為了繼承亡妻遺志而踏上法律之途。木曾川常說:「只要是人所犯下的案子,它的背後一定有感情和由的。所以只要注意不讓這些情感被束縛在既定的框架中,細心地探索下去的話,一定會達最後的真相。」而他調查案件的宗旨,則是不要把罪犯當怪物看待,「如果不把他當作人看待的話,就會遺漏相當重要的東西」。正如神探伽利略一樣,主角最好有口頭禪,配上獨特手勢,就能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事實上,講述少年犯的作品還有許多,而這部作品可取之處,是有知名律師作監修,確保內裏的法律條文不是憑空捏造。而位處僵化的法律制度下,一個人的微少力量亦無法與整個制度對抗,木曾川雖極力想改變況,但最終還是選擇離職。日本漫畫常常有理想法的結局,但現實卻未必如願,就此看來,作者鈴木溫似乎是個現實主義者呢。

出色的推理故事,結局一定要出人意表,一開始就讓讀者猜到底蘊,吸引力肯定大打折扣。《單身初戀日記》從名字、畫風到包裝,怎看都像一部愛情漫畫,但隨着劇情發展,一個個疑團冒了出來,已婚的男主角阿舜獨自調職到鹿兒島,在當地與初戀女同學桐野花重聚,兩人展開了一段欲斷難斷的感情。桐野花表面上是藏着許多秘密,但似是要拆散阿舜家庭的虛偽女子,然而真相到最後揭開了,竟然是一個殺人故事……最難得意然是有一個Happy Ending。把細節都說白了就沒意思,還是留待讀者細看吧。

任何一部成功的漫畫或小說,都必須有其過人之處,但共通點是絕非僥倖,有志從事創作的人,無論是想創造另一個神探伽俐略,仰或要向手塚治蟲挑戰,首要條件還是要對事物充滿好奇心,先學好多樣知識,才能把故事說好。天才是1%的天份,加上99%汗水去煉成的,這種說才雖然老套,但卻是真理所在。

5.05.2009

永恒的龍珠

所謂經典,就是愈經過時間的浸淫,味道就顯得愈醇厚,影響力亦愈深遠。史上最好的漫畫是哪本?每個漫畫迷都有不同的選擇,妳的少女漫畫與他的武打作品,他的櫻木花道與我的小甜甜,無從比較。然而感性的喜好卻敵不過理性的數字,以漫畫迷血汗錢堆砌出來的銷量,足以證明這個漫畫界是沒有「叫好不叫座」這回事。

也許世上沒有「最好」的漫畫,但肯定有「最暢銷」的作品。再版再版再再版,平裝精裝加上文庫版,全套42冊,已繙譯成超過四十個國家的語言,正版書的總銷量超過3億本,背後牽連的跨界別經濟產業,估計總價值達數百億港元,而且數字還繼續飆升。荷里活電影版於已上映,但敢肯定地說,觀眾的總和絕對比不及漫畫的讀者,龍珠的光環,始終在鳥山明的頭上。

真實銷量是個謎
《龍珠》肯定是史上最熱賣的漫畫,但實際銷量卻是個謎。在80年代初期,日本的軟文化已雄霸全球動漫市場,但海外最主要的東南亞市場卻壓根兒沒有版權概念,市面充斥了粗製濫造的盜印版本。日本人雖然注重知識產權,對翻譯內容與包裝亦同樣執著,但他們只能完全控制國內情況,若涉及到別國的法律政策,若沒有實權在握,也只能旁觀或提出抗議,粗劣的盜版漫畫肆意地遍地開花,成為漫畫迷開竅時期的幸福時光。

《龍珠》於1984年至1995年連載,出版初期,正是全球漫畫的混沌期,翻版事業進入戰國時代,《龍珠》以救世主的姿態降世,是各間出版社的王牌主打書刊,從紙質粗劣的周刊到完全模仿日本包裝的精裝本,同一時間有5至10種不同版本出版,有些版本翻譯錯亂,雖以龍珠的畫面作招徠,但內裏只有寥寥幾頁,後面的都是濫汙充數的其他漫畫,但瘋狂的《龍珠》擁躉亦會一一收集。進入90年代,不少地區開始興起正式授權的日本漫畫,而版權法亦漸趨嚴謹,個別城市的翻版漫畫甚至被滅絕了,而《龍珠》就是加快讓漫畫事業「撥亂反正」的功臣。

正版的《龍珠》於1992年在香港出版,當時的翻版書已出到約20多期,大家都以為正版不會太暢銷,但市場似乎低估了漫畫迷追求完美的心思,加上在大量精品、閃卡和卡通片的推波助瀾下,正版漫畫甫推出即賣斷市,需要再三重印,據說首期的總銷量達30萬冊,打破了香港漫畫的銷售紀錄。

全套42冊的《龍珠》,在日本賣了接近2億本,而全球正版的銷量則超過三億本,至於那些翻版再翻版,可能又是正版的數倍,所以這部漫畫的真實銷量,大概是集齊七顆龍珠都數不清了。

跨世代的集體回憶
《龍珠》的故事主線十分簡單,話說娜美星人(天神)創造了7顆龍珠,上有一至7顆星的標記,只要集齊了,就可呼喚龍神然後許願,願望達成後,龍珠就會變成石頭四散,1年後才可再次收集。龍珠成為正邪人士爭奪的對象,有人追求統治世界的權力,有人夢想得到永恒的生命……經過連場激烈的打鬥,地球終於回復平靜。

主角孫悟空是來自太空的撒亞人,該民族生性兇殘好戰,悟空是被派來地球殺盡人類,但因頭部受了傷而忘記了「使命」,反而成了正直善良的地球保衛者。悟空以光明磊落的心去面對不同的難關與對手,他不斷地奮鬥,只為了挑戰自己的極限,並且一次又一次拯救了全世界。

這個典型的邪不能勝正的故事,成為80至90年代青少年的共同回憶,就算不看漫畫,總會看過電視卡通片;就算沒看電視,也總見過電影動畫的產品;就算不愛看動畫,也總記得在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裏,星爺曾使出「龜波氣功」,那是孫悟空的拿手絕技。還記得90年代大紅大紫的郭富城吧?他那個像「開叉冬姑」的經典髮型,一時間成為亞洲青少年的典範,而《龍珠》裏其中一個角色「杜拉格斯」,就是蓄了那個髮型,當年不少從不看格鬥漫畫的少女,也暗暗儲起杜拉格斯閃卡,當中只因一個字──「型」!漫畫裏的角色造型或用語,擴散得太廣了,都逐漸成為現實世界的共通語言。

若認同世界上是有天才,創作《龍珠》的漫畫家鳥山明肯定是漫畫天才中的奇葩。他出道初期的作品《IQ博士》,早就是家傳戶曉了,而《龍珠》則讓他更上一層樓,而且成為傳奇。這部漫畫當然不會是單純的格鬥故事,鳥山明的作品中,總有一種不經意的幽默感,而《龍珠》初期的故事風格近似《IQ博士》,輕鬆有趣而且充滿創意,而兩本漫畫的角色場景在第七期crossover的場景,還是小孩子的悟空為追趕壞人而追到天神村,與小雲和小吉聯手對仇敵,令讀者看得會心微笑。

漫畫家的無奈
對於動漫產業來說,《龍珠》就像能夠實現願望的寶物那樣珍貴。從來沒有一套作品可以對娛樂事業帶來如此巨大的影響,正因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效應,漫畫創作已不是個人的事。據說鳥山明早就想把故事結束,他在書頁致讀者的話中,已不只一次強調自己是怕沉悶的人,覺得可以維持畫一個事故這麼久,是不可思議的事。第33期書頁中,鳥山明這樣說:「不知大家能否想像,在周刊內負責長篇連載是多辛苦的事情,從《IQ博士》到現在的《龍珠》,我已不斷工作了13年連載。現在的我已感到了精神和體力也到了一個接近不能再支持下去的地步。我本身就不是一個有恆心和毅力的人,所以,為着自己和我的家人,我正考慮短期內將工作量減輕。」

鳥山明需要考慮的,除了家庭和體力,還有《龍珠》背後牽涉到龐大利益,可不可以減輕工作量,可不可以把故事完結,已不是一個輕易的決定了。按故事脈絡,《龍珠》其實應在35期,或更早以前就該完結了,當時孫悟空與人造人斯路對決,對方自爆時,悟空犧牲了自已,完全死了!而該期的題目是《再見!戰士們!》,悟空在封面對着讀者說「goodbye」。但道別以後,故事卻沒有完結,超級撒亞人之上還有超超級撒亞人,對讀者來說,仍是一有定刺激性,也是一種情意結的安慰劑。但對充滿創意而且「怕悶」的創作人來說,會否是一種折磨?悟空還得「死而復生」,繼續戰鬥,但作者的鬥志,卻變得半死了。

無奈嗎?也許是吧,正如漫畫中的龍珠也有不能達成願望,何況是現實世界呢?鳥山明的畫功與創意為讀者帶來重重驚喜,但縱是天才亦有不能從心所欲的時候,當他決定要結束故事時,曾對讀者說:「因我想工作舒服一點及可按自己意思畫新的漫畫而作出這決定。」終於,在1995年5月,《龍珠》第42期完結了,鳥山明在末頁留言:「事實上,我早已有結束它的打算,但由於各種因素的關係,突然在今期宣布結束,請各位見諒。」

自此以後,鳥山明再也沒有長篇連載,只有凌散的短篇或單元作品,亦不時為電玩遊戲設計角色造型,從那些畫功和角型造型,在在都顯示這位漫畫家非但沒有退步,反而是顯得更圓熟,視野亦更廣濶。期待某天,他喘息夠了,能繼續造福讀者吧。
25年前的作品,經過歲月洗禮,至今仍歷久常新,終於要變成荷里活的真人版大片了。是時候把塵封了的漫畫拿出來重溫,當年的龍珠迷,懵懂小孩都變成社會中堅份子,青年都變成中年人了,重新翻閱這部漫畫的心景,是否仍保持着當年那顆熱血與純真的心?如何向新一代的龍珠迷訴說當年的熱潮呢?多少人曾經被孫悟空那份自我挑戰的執著感動過?四分一世紀以後的《龍珠》,就像能實現任何願望的龍神一樣,召回曾經青葱的心情,抽屉裏的閃卡,還在嗎?

4.20.2009

塗鴉界的土皇帝──曾灶財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來自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唐寅名作《桃花庵歌》的句子,亦是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的經典對白。在家傳戶曉的典故中,唐伯虎為了追求婢女秋香,不借化身下人借意接近,那種乞丐王子式的童話故事,在拜金的香港會有嗎?

有,主角是一位流落民間的皇帝,那就是自封「九龍皇帝」的曾灶財。這位傳奇人物沒田沒地,卻在藝術界開拓了一片新領土,成為華人塗鴉界的無冕皇帝。

皇帝的傳奇身世始於1921年,他的俗名(即身份證上的名字)叫「曾財」,年輕時靠務農維生,但田地後來被官府收回,貶成身無長物的草民。曾灶財於16歲去香港投靠親友,在工地謀生時腿部弄傷,自此要靠拐杖走動,他於30多歲時回廣東肇慶鄉間尋根,翻查族譜發現太公是香港的大地主,九龍的斧山道與彩虹一帶就是祖先地,若歷史軌跡永恒不變,他就是邑土裏的最高領導人。

以字跡宣示主權

於是,曾灶財從35歲開始,拿着毛筆四出寫大字,靠自己的筆跡去「宣示主權」,經過了半個世紀,直至2007年,皇帝於86歲時不幸因心臟病發而「駕崩」。他最後掙到的,就只是一個床位;死後剩下的,不過是幾兩飛灰,而然那股帶有傻勁的堅持,卻成為備受傳頌的香港精神,也是集體回憶的一塊拼圖。

皇帝的新衣要靠想像力才能看到,皇帝的墨寶最初則被視為弄污公物的塗鴉。曾灶財的寫字工具永遠是黑油和毛筆,以帶有孩子氣的筆觸四處寫上「九龍、新界、中英、皇帝曾灶財……」等字,還加上皇妃和太子們的名字,每個字的筆畫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以便宣告天下,朕即是皇。

敢用性命作賭注,曾灶財肯定沒有聽凱斯‧哈林(Keith Haring)的大名,因為他開始寫字時,哈林還未出世,但他與世界各地的塗鴉王有一樣的命運,就是少不免被驅趕或檢控。曾灶財居於九龍的秀茂坪,最初只在居所附近寫字,由於身體殘障,場所管理員多都是勸喻他離開了事,但日復日,年復年,他終於練出了一身大膽子,變成擅於應付執法人員的「刁民」。

直至80年代末,皇帝決定要擴大領土,要把自己的顯赫身份告知全港市民,於是他的卸筆開始跨區過海,墨寶遍布港九新界的電箱、燈柱、垃圾桶、護土牆、天橋底,甚至私人屋苑或古跡牆壁,那些獨特字體遍地開花,漸漸引來凡夫俗子的注視。可惜,別人總是笑他太瘋癲,原本眼睛是半開半合的政府部門也要採取行動,執法機關開始「以下犯上」,把皇帝告上官府,反而惹來記者追訪,令「九龍皇帝」的真身現於市井,曾灶財從此成為家傳戶曉的人物。

半世紀堅持的回報
曾灶財不良於行,塗鴉時往往帶着自製的「龍椅」和「卸膳」同行,有時一坐就是大半天,寫得興緻高昂時有脫下衣服,赤膊上陣,而且專挑公共物件來練字,香港的食物環境衛生署人員和警察都視他為「頭痛人物」,只因他有一定的知名度,執法太硬就被罵無人道,視之不理又被責失職,當局陷入兩難局面,每每都是帶走、問話、了事。曾灶財卻自得其樂地對記者說:「全香港的警署我都去過。」他於2002年最後一次被抓上法庭,控告在中環近舊天星碼頭的燈箱上塗鴉,當裁判官進庭時,他未有如庶民般起來迎官,但最終仍被裁判官勒令站立。而面對控罪時,曾灶財一臉不在乎地認罪,罰款500港元。在他的被捕紀錄中,有一次是與塗鴉無關,而是因為在寓所內赤裸走動,但閘門大開,因為對着街外人「露鳥」而被捕。

每個世代的抗爭,都必須要有堅持和犧牲,曾灶財原本與較他年輕15載的妻子文福彩居於觀塘翠屏邨,膝下還有8名子女,但家人都因為他的舉動而受困擾,後來一一遷出,剩下他獨居終老。

幸好半世紀的堅持還是有回報的,曾灶財的字跡潤澤了香港人的心靈,草根,純真,不經修飾,不少藝術家都在皇帝書法下滋養下長大,香港著名時裝設計師鄧達智和文化評論人劉健威就是曾灶財粉絲。鄧達智一向擅長以香港本土題材去創作時裝,他在97年把曾灶財的塗鴉融於時裝上,由於事前沒有徵詢過帝皇的意見,外界紛紛指摘他作品侵犯版權,惹起一陣爭議,其後鄧達智決定徹回作品,在紛亂的爭拗聲中,皇上其實從不介意自己的字跡被庶民採用。

曾灶財的塗鴉與抗爭,修煉成一種獨特的「行為藝術」,那些留在公物上的毛筆字,則提升到「藝術作品」的高層次。同年,劉健威亦為他舉行「街頭書法家曾灶財」展覽,以相片、牆布及播放影碟,以歌頌皇帝的「藝術成就」。該展覽獲得社會的廣泛認同,加上97回歸令到香港人熱切尋找文化認同感,曾灶財成為本土化的街頭藝術代表者,連外國藝評家亦稱讚他的書法(再不是塗鴉了)充滿童真的美感。2003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就展出了曾灶財的作品,令他成為首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的香港人獲此殊榮,外地傳媒更尊稱他作「Kowloon Emperor」。

香港沒人不識九龍皇帝
梵谷到底是天才抑或是瘋子?答案隨時代轉換,但事實是他從未得到過死後的榮耀,遺世的作品以天文數字成交,天堂裏的梵谷會哭泣抑或微笑?曾灶財生前窩居於香港的公共居邨,靠政府提供的綜援金(窮人福利金)過活,他的墨寶曾於2004年在蘇富比拍賣行被公開競投,最終以5萬5千元成交,能在大雅之堂賣出的作品,就僅此一幅以而。曾灶財死後,就如梵谷一樣,他作品將成香港人的無價寶,天堂裏,皇帝一定在笑。

不少研究香港文化的學者,對曾灶財的作品予以肯定,其中文化評論人梁文道認為那些字跡不在於書法上的美學,而在於挑戰了藝術的概念,「這裏沒有人未見過他的作品,那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他是香港的傳奇人物,亦啟發我們重新思考何謂藝術。」有說曾灶財是有精神病的瘋子,梁文道卻寧願以藝術本質去審視,而皇帝的堅毅精神值得欣賞,「究竟藝術是有意還是無意?是主觀還是客觀?應該好好去討論」。無論如何,流散在街頭巷尾的字跡,的確陪伴了幾代香港人的成長。

對人的一生來說,半世紀的歲月太悠長;對一個小城來說,50年的光景可以翻天覆地。香港從小漁村變成世界城市,其發展過程與皇帝的足跡有着奇妙的異同。曾灶財宣示主權的行動,最初開始不過是毫無力量的微小願望,心底裏也許從來沒想過會成功。就像窮小子憑著信念往前衝,終有一天可成功,乞丐王子沒有回到皇宮,卻到了天堂,皇帝駕崩後,香港的報章都以頭版報導,連外國通訊社亦大篇幅記載曾灶財的一生,從那一刻地,他成為了真正的「九龍皇帝」,他的土地,就在香港人的心田裏,永不磨滅。

天堂裏有沒有曾灶財的塗鴉,白雲上偶然出現的點點黑影,會否就是他的墨寶?

刊於上海《藝術世界》3月號

4.17.2009

打造島耕作

漫畫大臣浦澤直樹在名作《Monster》說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若要變成虛構人物,就要把所有認識他、知道他過去的人全都殺掉。但一個虛構角色如何變成有血有肉呢?以相反思維來考量,就是要令大家相信「那個人」確實存在,在現實世界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那些角色可能活在戲劇、文學、電影、電視或漫畫裏,卻對現實世界有深遠的影響,甚至成為某種符號或標記。正如《死亡筆記》的殺手「奇拿」,已是在網上發放藝人淫照的元兇代號;《電車男》則成為「御宅族」的代名詞;而《螢之光》的乾物女,則是城市裏獨身女子的標籤。

日本漫畫家弘兼憲史筆下的島耕作漫畫,影響力遍及各階層,更從日本擴散到海外,掀起陣陣「島耕作文化」。去年是漫畫連載25周年紀念,書裏的阿島已經60歲了,在職場打拼38年,終於從小職員進駐社長寶座。且看這場漫長的true man show,如何把島耕作打造成職場偶像吧。

職場秘笈
據說,不少中外企業的C.E.O.都愛看《孫子兵法》,這本千年兵書,熱潮歷久不衰;而《島耕作》漫畫,則可能是現代發行量最大的職場秘笈。漫畫按島耕作的職級暫時分為8部曲,當中包括:青年、主任、部長、課長、董事、常務、專務和社長,至今尚未完結。

島耕作的靈魂源自創造他的漫畫家弘兼憲史,他於名牌學府早稻田大學法律學系畢業,理應可以成為人人景仰的法律之星,但他深受漫畫之神手塚治蟲影響,學生時代就加入漫畫社,腦海輸入是法律常識,筆桿輸出的是人性故事。

島耕作於1970年成為初芝電器產業的新社員,弘兼憲史亦是在當年加入松下電器產業的廣告部工作,不同的是,弘兼於3年後離職,沒有成為現實中的島耕作,卻終於走上漫畫家之途,而打工族的經驗,對他的創作影響深遠。

日本漫畫一般以「雙封面」包裝,書的外表再套上彩色的摺頁式封套,書扉是作者與讀者的溝通園地。弘兼憲史喜歡在小小的方格中暢談時事,而在《常務島耕作》裏,他表白說:「畫這本漫畫之初,完全沒想到書名會不斷改變……以「辦公室百態」的短篇故事形式面世的《課長島耕作》,在主角神話式的成功和挫折反覆交替下,逐漸演變成一本資訊性慢畫。……漫畫本來只是娛樂性刊物,但既然發展到成為鉅著,我就覺得不可以只是娛樂,而是應該像報和電台那樣提供情報。」

打工仔血肉寫照
正如作者所說,主角的際遇是帶有神話色彩,阿島的角色設定當然有夢幻元素:不俗的外型,說得一口流俐的英語,工作能力超著,不算很有風骨,但有自己的堅持。家庭狀況方面,在擔任課長時已和妻子離婚,女兒跟母親同住,失婚漢的身份,反而令阿島更自由,周旋於不同女人之間艷遇不絕。這套被定性為「成人類」的作品,書裏當然有不少情慾場面,而女性往往是男角色的洩慾對像,因而曾被指「蔑視女性」。因此,看漫畫,最好還要有理性和批判的心態。

阿島是日本電器公司的僱員,但在全球化趨勢下,他經常要穿梭各地商談業務,足跡遍及多個國家,而內容不是天馬行空,而是尋求切實地反映當地的文化風俗,大大增加了漫畫的真實性。後期更主力以中國及印度作舞台,令大中華區的讀者倍感親切,亦成為名符其實的「資訊性慢畫」。

島耕作系列可貴之處,在於每位讀者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然後明白到不是所有事都能順心如意。阿島的事業看似一帆風順,事實上亦處處受制忖,他雖以不結黨為榮,但卻多次成為辦公室政治鬥爭中的犧牲者,被迫做自已不想做的事,除了曾經被放逐,還要成為裁減員工的「劊子手」。漫畫中,無論是小職員、秘書、社長、董事,都要面對不同的挑戰,這正是現實打工仔的血肉寫照。

在大公司裏,每位高層都有其生存信念,對錯沒有標準。因此,阿島有幸遇到有情有義的良師中澤先生,但同時亦見到更多卑鄙小人。這裏所說的「小人」是誰,就要看說話的人身處位置了,而阿島在那對手眼中,何嘗不是假君子呢?

視阿島為競爭對手的郡山利郎,搶先成為社長,他甫上任就宴請昔日的恩師晚膳,當時還重提聽過的教悔,包括:「不要怕失敗、不要過分謹慎、主動承擔責任、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不要歸咎於別人、不可以不講道義。」說罷,他竟叫對方主動辭去董事職位,原因是對方的存在,會妨礙他作出狠心的決定。這到底是冷酷還是冷靜?不同位置、不同個性的打工仔,自有不同看法。

多媒體‧跨界別
弘兼憲史透過日本初芝電器公司的多元化業務,涉獵的不是枯燥地製造或改良產品,而是經常探討企業的社會責任及世界新潮流,宏觀地看待全球局勢變化。這部絕不是娛樂性富豐或緊張刺激的作品,但卻能擴濶讀者的視野,甚至可以當作現代經貿發展史來看待。在悠悠長的25年創作歷程中,作者讓阿島由70年代走到現代,日本社會在這些年來,經歷了從經濟起飛到黃金高鋒,然後神話破滅後陷入衰退苦況,陷入停滯不前的局面,如今再面臨金融海嘯,加上毗鄰的新興國家崛起,日本經濟的出路仍遙不可見,其處境亦值得鄰國借鑒反思,這部漫畫可能是現世最值得細看的課本。

隨着全球化時代來臨,初芝電器已不能固守在日本的領域,反而要進軍不同業務,例如從日本的嚴重人口老化現象,開始拓展老人經濟的商機,另外紅酒、唱片娛樂等業務亦有涉獵。故事的後半部主力以中國及印度作舞台,則變成在中國開設哥爾夫球場,又利用印度員工的特性發展I.T.及貴價電器市場,這些都是現實中的經濟課題。

弘兼憲史為求資料準確,亦經常到外地實地考察,加上敏銳的時事觸覺,令漫畫內容得到跨媒體的高度重視。當阿島今年4月榮升社長,成為初芝電器與五洋電機合拼後的集團最高領導人時,出版商講談社就為舉行了「社長就任招待會暨興祝酒會」,當日阿島就以動畫造型發表了就職演說,而專門報導企業新聞的ZDNET Japan網站,更把該盛會消息當作正真新聞發佈,而東京電力及東芝燃料電池系統等大公司的社長,亦真的致送花籃祝賀。出版社更舉辦新公司名命比賽,獎金高達100萬日圓,截止日期為本年12月26日,該活動在社會引起極大哄動。漫畫裏的情節變成現實真人show。當然,接收者都知道那只是漫畫情節,但同樣為阿島感到振奮高興。

「島耕作」已變成一種風氣,一種文化,其社會地位及影響力絕不遜於任何銀行大班或打工天王,漫畫衍生出來的產品更是跨媒體、多樣化,內裏曾經出現的歌曲都推出了CD,而剖析人物角色的書書更如雨後春筍,《島耕作成為頂尖男人的80準則》、《課長島耕作男與女成功方程式》等,其他主題還涉獵經濟學、如何品酒(香檳、紅酒)、哥爾夫及職場哲學等等,總數達數十本,對在職者非常實用。

正如弘兼憲史所說,島耕作原本是只一場短途賽,但其後順勢發展成一場未見終點的馬拉松。支撐這場耐力賽,背後是認真和嚴謹的態度,作者以自身的人生閱歷、學識、興趣和視野,為一個平面角色注入成血和肉,終於讓島耕作活起來。弘兼憲史曾經說過,當漫畫家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成為大師級人物,還是每星期為截稿死線而奮鬥,除了繪畫島耕作系列漫畫,如《政治最前線》和《黃昏流星群》就是同時段連載的作品。對於立志當漫畫家的年輕人,他曾經這樣勸勉:「多讀書,先做做其他工作。」是的,沒有早稻田大學的培養,沒有經過電器公司的職場生涯,就不可能打造島耕作這樣的角色。

後記:想看島耕作的就職演說,可按入官方網站:http://shimakosaku.net/,或者在Youtube輸入「社長島耕作」即可。

3.16.2009

昴:讀音「牡」,牡丹的牡

羊先生說曾田正人的《舞吧!昴》很好看,我知道電影快上映了,就是急急趕上潮流,先看漫畫。故事帶着《消防員的故事》般的莽撞與熱血,當然還有日本故事最愛的生離死別,從架構來看,並沒有突破框架,但還是很值得看。

然後我問羊先生,你怎樣讀書名?他笑著說了一個音,離題大概有火星那麼遠,遠到我都沒有印象了,然後他還很「醒目」地說:「我知道很多人讀作『昂』,那次去漫畫店買書,我只說想買曾田正人跳舞那本,避了那個字的讀音。」然後,店員回應「哦,是《舞吧!昂》」。

我知道,方塊字多了一點,少了一劃,就是兩個不同的字,我認得那個「卯」字,是中國時辰的稱謂之一,於是就讀作「卯」。旁邊的塘邊鶴肥肚先生,立即搭嘴讀出同樣的讀音,即是,我「撞」中了。那個音,是粵音mau的第5聲,等同「牡丹」的牡。

羊先生沾沾自喜(忘了自己的讀音是如何離譜)說,在google搜尋「舞吧昂」,結果要比正寫的「舞吧昴」更多。實驗證明,兩者是22.8萬vs 3.67萬,所謂約定俗成的錯誤,就是這樣產生。唉,大概應該怪漫畫家吧,誰叫他改這樣難讀的書名呢?